第一章
(一) 東西文化差异與道學
在西方,上帝,世界,與我是三件各自獨立的實体。所以西方人,要討好上帝,征服世界,尤其是要終生與各种和自己處在相同位置的競爭者拼搏。就是他們豢養的動物也要一年一度的與同類競爭。西方狗品种的繁多,與這种競爭机制直接相關。一隻狗只與同一亞種屬的狗相比較,有固定的程序,有合格的裁判。取得名次的狗也因而身价倍增,其子孫后代也會賣個好价錢。不用提工作,就是各种業余愛好,也各有組織,聚在一起,切磋品評技藝之余,總要選出一個第一名來,作為本年度大家努力的方向。足以看出﹐競爭思想在西方生活中是如何根深蒂固﹐與西方接觸這么多年後﹐我們還在奮起直追。
上帝或神在西方文化生活中的位置很特殊,中國傳統文化沒有相近的對應体。在西方相當孔子位置的是蘇格拉底。他是第一個用理性觀察社會人生的人,提倡道德。但卻以引進新神,誤導青年的莫須有罪名,在五百人的陪審團中,以微弱的多數被判處死刑。在答辯中,蘇格拉底以謙卑的態度,极力申辯自己忠於雅典城邦的神,隱隱道出自己如何得罪了權士名流。所謂引入新神的指控﹐只不過指蘇格拉底在談話時使用內在心聲一語﹐其原意不過指潛意識中的良心罷了。在強大的神威面前﹐任何辯白都顯得蒼白無力。可見人人以擁神為名,來與競爭者拼搏,蘇格拉底是這种拼搏的失敗者。和耶穌一樣,蘇格拉底死后被膜拜為信仰的殉道者。孔子卻主張敬鬼神以遠之,不談怪﹑力﹑亂﹑神,頗有置鬼神於不顧,而又與偽科學划清界限的气魄。可見東西方一開始就對神有不同的理解。在西方﹐神是支持社會秩序的背後力量﹐中國人卻從內心尋找生活秩序的根據。中國的神權依附世俗權力﹐缺乏置人死地的神威。
東方主張天人合一,天即可理解為神,也可解釋為自然。即神,世界,與我三合一。但這裡的一﹐不是普普通通的一﹐是大一,或稱太一,也就是道家的道。
如果我們把神﹑世界﹐與我斬且考慮為宗教﹑科學﹑哲學的話,富有道學傳統的中國文化接近哲學,即我的一端,印度文化接近神或宗教的一端。在死后天堂的理想境界中,中國道士有自己的靈魂與肌体,西方基督徒只有靈魂,而印度的教徒進入西方极樂世界,即失去了肌体,又失去了個体的靈魂。中國人膜拜祖先,而這受膜拜的祖先包括與自己感情深厚的祖父母以至父母,而祖先為神界與俗世的媒介,也是自己家族在上天的代言人。有了祖先膜拜的這層緩沖,中國人數千年來,對天上神仙的事不太關心,糊里糊涂。印度與西方,對神界的規划建构,真是天上的大千世界,讓中國人看得眼花繚亂,不胜感慨。
中國古代哲學是為了追求一個理想的人間生活方式,古印度哲學追求理想的宗教生活方式,而古希臘哲學正象蘇格拉底的庭前答辯一樣,追求的是如何對付神與周圍世界。縱然數千年的戰亂,五花八門,應有盡有,但只大致檢查比較一下,就可立即發現這東西方歷史上戰亂主要來源不同。印度戰亂由於四千年來不斷的外界入侵,大多來自西方;西方戰亂起於現有權力的擴張,而在中國,是農民起義。中國農民起義之頻繁,規模之宏偉,頗有波瀾壯闊,后浪推前浪,千古不朽之勢。中國起義的農民通常以道學作為他們的思想鼓舞﹐是反對社會不平等的現代社會運動的先驅。古印度哲學是宗教化的哲學,道教是哲學化﹑世俗化的宗教。佛教傳入中國,與道學結合,產生了禪宗,一种更世俗﹑更實用的佛教。